矮腳虎與黑旋風

《Of Human Bondage》里，冷冰冰的牧师舅舅问Philip是否觉得在巴黎学画的两年是一种浪费时，Philip说，完全不，他学到了很多：

"I learned to look at hands, which I'd never looked at before. And instead of just looking at houses and trees I learned to look at houses and trees against the sky. And I learned also that shadows are not black but colored. "

而我，在小镇的暴雨过后，看见山那边的森林上头横跨过一条异常清晰的彩虹时，也是这样的心情。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秋天，我们就要搬离这座依山傍海的小镇，奔赴新的目的地了。我会永远记得，我的一整个26岁，都是在海边的杉树林里度过的──这里四季如春，空气里都是花粉的味道，白尾鹿一家常出来散步，蜂鸟和海鸥和平共处，晴朗的日子里，蓝色的海面像绸缎一样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嗯，春节假期跟很多人聊天，慢慢就觉得，自己2008这一年过得太奢侈了──如果说浪掷光阴也能算是一种奢侈的话。这一年里，我最大的收获，是能够比较自如地阅读英文小说，能够离开字幕看英文电影和纪录片，能够听懂瑞士籍的老头在课堂上讲的90%，包括福柯是怎么帮他改论文的八卦，学会亲手培育一株脆弱的茶花，怎样恰如其分地喂饱两个人的肚子，还有夜夜看银河穿过苍穹，落日沉入大海。

当然，总有那么些人会为我们这些懒汉写下“辩解”的话，比如龙应台写给儿子安德烈的信：

“对我最重要的，安德烈，不是你是否有成就，而是你是否快乐。而在现代的生活架构里，什么样的工作比较可能给你快乐？第一，它给你意义；第二，它给你时间。你的工作是你觉得有意义的，你的工作不绑架你使你成为工作的俘虏，容许你去充分体验生活，你就比较可能是快乐的。至于金钱和名声，哪里是快乐的核心元素呢？假定说，横在你眼前的选择是到华尔街做银行经理或者到动物园做照顾狮子河马的管理员，而你是一个喜欢动物研究的人，我就完全不认为银行经理比较有成就，或者狮子河马的管理员‘平庸’。每天为钱的数字起伏而紧张而斗争，很可能不如每天给大象洗澡，给河马刷牙。”

那么，容我这个毛姆小说里所说的“LOAFER”暂且“如释重负”一下吧。

稍安勿躁，小心火烛。

2008的平安夜，在邻居家开完一个小派对回来。此刻，窗外风雨大作，狂风撼动山上巨木，阳台上能听见森林被风抽打着起伏的声音。除此之外，小区里一片寂静。屋里开着暖气，BON在审PAPER，我在书桌前放着勃拉姆斯。面前的这本《红与黑》里，教士先生对自己说，“如果于连是一根脆弱的芦苇，那就让他灭亡；如果他是一个勇敢的人，那就让他独自从困境中走出来吧。”

我们一切都好，谢谢挂念，happy holidays to all! 

这个周末，小镇一直在下雨。为了打发寒冷的雨季，我们周六下午躲进电影院，看了一场正在湾区全面上映的电影《Milk》。

Milk不是牛奶，而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在湾区，尤其是旧金山的Castro区（著名的同性恋社区），Harvey Milk，这个名字应该是如雷贯耳的。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米尔克凭借自己出众的才华和领袖魅力，成功地被选举为旧金山县议会的官员，成为美国历史第一个公开同性恋身份的政客。其后，他一直致力于国家民族的团结以及人权──不仅仅是同志人权──的维护。然而不久之后，米尔克和他的政治盟友、市长乔治·莫斯科恩(George Moscone)一起被保守派丹·怀特（Dan White）射杀。

米尔克和市长被刺杀后，凶手怀特得到完全非公正的轻判，仅入狱五年。凶案之后，旧金山的警察公开穿着"Free Dan White"（让怀特自由）的衣服支持凶手。当时，怀特的辩词是垃圾食品吃多了──也就是臭名昭著的“甜点抗辩”（Twinkie Defense）。庭上，律师振振有词道，他的当事人因为吃了太多的甜点，脑部化学失衡，陷入抑郁，才暂时失控地杀了人。怀特被轻判后，愤怒的民众在旧金山爆发了大规模的抗议游行，亦就是著名的白夜骚乱（White Night Riot)。

三十年过去了，米尔克引发的喧嚣仍未散去。当年不能与白人一同如厕的少数族裔已经正式当选为这个国家的总统，同性恋者的权益却仍旧在一寸一寸地抗争之中。年前，加州通过了同性恋者可以结婚的法案，一时，政府公证处人满为患。可半年之后，州政府又以52%赞成、48%反对的结果通过了八号州提案（PROP8），再次将世俗婚姻限制在一男一女之中。

同情米尔克或是赞成同性婚姻并不是件困难的事，事实上，对大多数人说，同性恋者仅仅是彬彬有礼的路人或是坊间流传的闲话。然而，当同志人权真正触动到你的道德习惯的时候，又会是怎样一个场景呢？我很难忘怀的是保守派们要求人们通过八号提案（反对同性婚姻合法化）的一个政治广告：说是加州同性婚姻合法之后，小朋友从学校回家，告诉妈妈，今天老师给他们讲童话故事，故事的结局不是“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是“王子和王子的幸福生活”。我很难忘记广告里妈妈脸上的错愕表情，和我自己心底的错愕──王子和王子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吗？在精神原则和道德习惯之间，谁的力量更大呢？

又及：1984年1月6日，怀特被监禁5年1个月后获假释离开监狱。1985年10月21日，怀特于其妻住所的车房，以废气在车内自杀身亡。